想去梳理那些读过的关键书籍可不是件容易事儿, 回顾几十年读书的时光, 虽说大致的状况能看出来, 可还有好多细微、暗藏的体会像云雾一样萦绕在其中, 让人有种难以全部说清楚的感觉。不过要是不怀着“一下子就把事情做完”的念头, 就能减轻写作时的压力, 就算有遗漏了也能心里放下。朱熹在《偶题三首》里讲过, “才相信真正的源头走不到, 拄着竹杖随处把玩潺潺流水”, 顺应环境, 让人羡慕。在意识的河里随意飘荡, 真正的源头或许遇不到, 但沿途的风景也足够让人看个够了。近两年读书所获之感亦如此, 工作与生活皆繁忙, 再也不存在像年轻时那般可用于“追根溯源”的整块时间, 内心愈发期盼这种能随时打开翻阅、能随时引发联想沉浸其中的状态。
古典与现代
往日年少时, 读书能品读良久, 甚至可背诵下来书, 反复翻阅一本书, 直到心中熟透。若加上幼时记背的, 有《唐诗三百首》, 《宋词三百首》 这《古诗源》 还有稍大时在旧书摊买的各种版本唐诗宋词选, 宋诗及名家诗词 它们都是家里随手就能够拿到的珍贵书籍。不管是在闺中时与父亲比拼背诵, 还是做了妈妈以后陪孩子记诵文章诗歌 这些古典诗词都融入到生命里最珍贵的光阴中。
源于对诗词的那份热爱持续了很久很久, 引动的情感太过丰富饱满, 每当有节目满怀深情地阐释古典诗词时, 我都会不由自主地热泪夺眶而出。不久之前热映的《长安三万里》当中李白高声吟诵《将进酒》, 画面气势恢宏、自由奔放, 呈现出高妙且浪漫的色彩, 诗人们在诗意与酒意相互交融弥漫的情境里穿梭往来、奇幻无比, 着实令人心生向往。经由自然的注入、命运的磨砺, 最终致使诗心豪迈激昂, 激荡出如同云天般磅礴的气势, 这是一种充满率真性情与蓬勃生气的美妙, 更是一种在现实与梦想之间自由穿梭、毫无阻碍的风度。
将如《老子道德经》、《论语》、《孟子》这般的诸多经典, 采用或熟背、或熟读的方式呢 , 渐渐地, 心里能够真切地感受到一种呈现出越来越大态势的安定哟 , 这种安定仿佛拥有很强强劲的引力呀 , 它能够把所有的经历都转化成某种蕴意呢 , 尤其是那些因为遭受不公而一直挥之不去的愤懑呀 , 也会在它的召唤之下泅染成浓重的墨块。正是因为拥有这样的体验呀 , 我在后来读到昌耀的诗的时候才会达到爱不释手的程度。《昌耀诗文总集》开始的时候同泛黄的古诗集一起待在床头呀 , 陪伴着我度过晨昏。他所作之诗, 既有古典那种风雅之态, 又含现代这般自由之意, 他将所有痛彻心扉之感, 编入诗句之中, 有“绿林响马, 于月下失足, 折断幽篁老根”之句, 更有“时光恰似淅沥细雨, 催发芭蕉, 留下淅沥不尽之瞬刻”之语。每一词句之上, 皆有他凭扎实手艺凿出的洞龛, 每一个洞龛之内, 均深供着一位能够长啸的古人。
缘于对古典文教怀揣着热爱之情, 我跟编辑部的同仁一块儿将读经与会诗列为杂志的关键内容, 来鼓励教师领会人情物理, 培育学问道德, 端正内心与行为, 摄取意念选取意象, 展开教书育人的工作。与此同时, 我察觉到过早实施的分科教育使孩子的专注力有所削弱, 对于儿童而言, “整个儿”沉浸到古典的学习过程当中, 像是耗费一两年的时间专门去学习古诗, 要远比把数量有限的几首古诗分散于每个学期更具成效。要是没有大量集中的学习, 那些零散的诗歌是很难真正走入他们心灵深处的。那杂志之上所呈现出的诗教篇章使我常常心中有所触动, 教师自身因诗歌教学而迸发出光芒亦是令我感到意外惊喜。
一边工作的同时, 我还研习古琴, 对收藏古玩满怀喜爱, 也热衷于侍弄花草, 每日如同沉浸于古典氛围之中。多年以来, 扬之水的《终朝采蓝》常被我带在身旁。她的从文学到物品、从物品到文学的探究途径对我影响颇深, 再加上自身对收藏的钻研, 我愈发深切地感到诗文中提及的物件清晰起来, 而这些物件并非源自一个遥远不可及的想象世界, 而是在我的认知里有了实际的依托。只有“文”与“物”切实映照可见, 才能够更好地品味诗歌以及我们赖以生存的世界。另外一方面是“文”和“艺”共同前行。只为某项额外才能去学艺, 这是不对的, 学艺应当与人生紧密相连, 若能如那般修文游艺的士大夫一样, 琴棋书画之间彼此产生感通, 如同呼吸那般自然而然, 如此方为最佳。然而, 要像古代文人雅士那般生活并非易事, 我时常觉得需刻意同世俗世界拉开距离, 以此确保内心的清明不受干扰。但我的工作要求我与当下正在发生的所有事物进行充分交流, 通常在向外奔走之后, 我都得花费一段时间来恢复内心的平静。于是, 我开始留意到某种现代性的处境。
古典文教难道不是非得在那种纯粹安宁的环境里才可以去践行吗? 现今, 古典的稳定性已然被打破, 世界变得极其喧嚣, 在这样的情况下, 我们究竟该如何去处理古典与现代呢? 为了能够更好地回答这个问题, 我阅读了《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现代性及其不满》《现代性的追寻》等书籍。这些阅读的进行, 其实是形成了一个“明喻”, 那就是, 我所阅读的“古典时期”已然过去, “现代时期”已然开始到来。
现代性, 它不单单是衡量一个国家历史进程的一项指标, 还是我们之于时代文化衍化演进里寻觅自我所处位置的关键重要参照, 经由阅读以及实践, 我由此意识到, 若要在现代性当中能够健康顺畅地呼吸, 仅仅依靠古代的那种氧气明显是行不通的, 一个肺部若要变得具备兼容性, 一方面得提炼出现代性的带有氧元素的物质, 另一方面还要竭尽全力去创造并且重新讲述自己脚下所踩的这片土地。
自我与他人
在这个决定去热情接纳当下的进程当中, 我也在思索一本刊物怎样才能够更加积极地“投入”到教育文化的生产里面。与此同时, 我发觉自己喜爱办杂志的缘由, 乃在于它能够促使你灵敏地去寻觅“他人”当作参照, 而这种参照的获取又得益于有着一个持续拓展出去的“自我”。
办刊理念的升华是需要一个过程的, 办刊理念的凝练也是需要一个过程的, 它在每一任主编的努力之下正微妙地变动着, 它在每一任编辑的努力之下也正微妙地变动着。要是说我们所主张的是教师应当去追求个性化的表达, 要是说我们所主张的是教师应当去追求真实性的表达, 从而让杂志风格能够冲破那般单一固化的教育论文一统天下的局面的话, 那么把版本定名为“人文”, 便是留意到了人类意义世界跟个体意义世界的相互传递, 便是把教育文化的构建自觉地引领到更为广阔的文明演化之中。
在我围绕“人文”展开的阅读里, 《为人文教育辩护》以及《人文主义与民主批评》表现出色值得肯定, 这两本书能让我在处理像个人跟社会、自我与他人这类问题时, 养成矛盾双方不断往复推移的习惯。我的人文梦想, 概括来讲就是: 点燃自身的火焰, 并且用“人化”照亮前行的道路。随着阅读范围持续拓展, 我愈发坚信燃烧自我所具备的意义。
当我鼓起勇气去迎接他人给我的冲击与改变之际, 巴西那个教育思想家保罗·弗莱雷, 进入了我的视野范围, 他一瞬间变成了我最为敬重的作家, 还有教育战士。记得那时, 我手捧着他的《被压迫者教育学》, 在房间之中不停地来回踱步, 当时已经血脉偾张的我, 根本无法安然坐在椅子上。他对于知识平等的那种追求, 对于真正对话的一番探索, 对教育工作实践指向性能够自我明确, 对批判意识积极进行唤醒, 无一不彰显出不同寻常的教育见地, 勇敢无畏的改革精神, 以及深切无比的底层关怀。这些恰恰是我的身上所匮乏的, 尤其是针对处于被压迫状况下人们的关怀与引领方向指引, 虽然面对底层的众人, 我充满着怜悯之情了, 然而在生命的实际行动里, 我未曾为他们去争取任何事物, 对比弗莱雷的那般伟大, 我察觉到自身的渺小之处, 我下定决心从本职工作着手, 在更为有利于他人的方面倾注精力。
通过工作关注生命, 同时令自己走向谦逊和宽阔, 编辑无疑是一个利他的工作, 是一种途径。我开始更用心去发现别人, 去鼓舞和扶持别人, 在关怀的行动中真诚与这个世界因应。我还读了《十封信》, 弗莱雷的“希望性语言”使我认识到真正的人才独立不倚, 他能够在站立的任何地方连接他人的生命, 发挥人性的光热, 通过行动赋予生命张力。在他的引导下, 我更加主动走进“他人”。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我不再为接壤外部世界而觉得疲累。不管处于何种地点, 我始终秉持真诚去言说, 以平等的方式进行交流。只因身心处于完整状态, 故而无论何时, 无论何地, 均可获得“休息”。
巨著与语录
我读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也读了好长一段时间了, 不少写作用语都深受其影响。人处在有限生命当中怎样去洞悉存在的秘密, 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具吸引力的问题。带着这般问题, 我饶有兴致地研读了好多哲学家的文章篇章。
因时间不充裕, 大部头作品渐感难承受, 外国哲思类箴言以及中国古代语录愈发受我喜爱。罗马尼亚作家布拉加所著《神殿的基石》一书, 被我涂画得满是密密麻麻的痕迹, 书中每一句话都仿若引子, 能激发我源源不断的灵感。那段时期, 我所写的诸如“凡深许自由者, 必先启以牢笼;凡轻予自由者, 必后终以牢笼”“在兴趣的狭地建造王国”等文句, 如今看来也觉得饶有滋味。而阅读“山人语录”, 像《幽梦影》《浮生六记》这类书籍, 总能迅速“抵达”, 且感觉与作者仿若亲密无间。这期间所撰写的, 像“金凤照眼”, 还有“青芒结胎”, 以及“攀萝滋沛”, 呈现出凤眼芒肚与萝尾的形态, 恰值天地刚开始炎热的时候, 夏天的景象显著昭彰。人的笔触似乎对此怀有惭愧之意, 如此这般, 可算是对他们的致敬。
可是, 非常明显, 巨著给予的滋养会更加长远。我的书架之上, 也总是会留一些篇幅宏大的书籍来稳住阵脚。这些书籍提醒着我自身的浅薄之处, 让我不会因为偶然获得的成果而沾沾自喜。因为, 生命就得“趁早趁着那汹涌的血潮, 冲决幽深的山谷顺势而下”(此乃昌耀的诗句呢), 千万不要留下未曾有大作品问世的遗憾呀。
那些喜爱读书之人, 时常会觉得, 于书架跟前站立那么一会儿, 便能收获教诲, 于一间存有书籍的屋子当中, 即便一本书都不去翻动, 也能够心平气和且畅快地去编织自身的趣味。优哉游哉于一室之内, 这乃是读书人的甜蜜心事。我同样时时刻刻都在念想着居室里的读书自由。在阅读了《瓦尔登湖》《众神之河》之后, 我发觉对大地难以割舍的眷恋, 实际上也潜藏在自己的血脉之中, 于是便思忖小小的居室或许仍旧会束缚人的想象力, 无法被天光直接触碰到的大脑, 在感受力方面或许会有所不足。我甚至心存疑虑, 当下还能够享有一室的安宁, 是不是因为小时候那种绿色的生活, 为自身积攒了能量呢。紧接着就联想到, 在教室待很久的孩子们,自然缺失症已经极为严重了。那么, 怎样才可以在教育当中回归大地, 怎样才能够打破课室的限制, 这是值得深入思考的。
熟智与童心

列入我“全人”书单里, 钱穆的书是必定要读的书目。他年轻时就有著述, 现在已成故人, 为何要特意称作“老人”呢? 那是因为他的文化品格里始终有一种长者的风范, 让人敬仰。他的《论语新解》《湖上闲思路》让人看多少遍都不会厌烦。他是没有半句废话、精准严密的语言大家, 还是接近圣人的代表。就他的那些成就而言, 读书有一定基础等之人多有不错的讲述, 我想要说的是, 每一位从事读书这一行为的人都心怀想积累学识修养, 锤炼一种成熟的智力的想法, 虽说常常穷尽一生都无法达成, 然而在这个其中滋味自己知晓的过程里, 人的品质必定会有所提升。我们并不清楚还能够攻读多少书籍, 最终究竟能不能使智慧成熟、使品德修成, 可依旧会毫无怨悔地持续读下去。大器晚成毫无疑问是极具重大影响力的一种倡导, 我愈发感觉到这种倡导更大的价值大概在于传承延续而并非在于达成。我固然内心憧憬着人的圆满结束, 但当下我觉着就算没有如期实现也没太大关系。读书的幸福, 不全在于成熟地进行反馈, 还在于天真地予以保持。之所以这样说, 是因为当我望洋兴叹之际, 会因为自己尚存赤子之心而顿感欣慰。又因为对童心十分珍视, 所以不仅大量阅读童书, 还把“儿童立场”当作教师应当具备的基本立场。在我的书架那里, 文化老人的书籍满满当当占据了一大格空间, 关于儿童的书籍也不甘示弱放置了同样一格空间, 就像南京师范大学教授刘晓东的书便在这类书籍当中。
成熟智慧所抵达的尽头兴许是回归质朴纯真, 存在有一种情况是“老人”与“小孩”最终手拉着手, 人生的两端相互碰面, 内心的想法纯粹且完整, 竭尽自身的本性, 又回归本来的面目, 可以心怀对智慧的仰望, 也能够崇尚孩童般的纯真, 看清自己内心才是最为关键的。
常观着一心, 也能够让人保持审慎, 近些年来, 这种自我量度还推移到了身体层面, 曾经与友人谈论起改稿的体会, 说道, “一字一词, 就如同耕地时缓缓地垦过, 身体处于担负的状态, 不愿意只有精神在活动”。身体真实存在的负重, 能够减缓有可能出现的精神恍惚以及不切实际, 或者可以说这种农夫式的担荷, 增添了踏实感以及自我信任。总归而言, 许多创造性活动我都“全抛心力”, 让其不仅拥有抽象意义探讨的那部分, 还存在身体的参与感。当我运用这种蠢笨的埋伏的功夫来牵拉我的浮跃, 我变得不会为轻松的获得所取悦。然而, 过后所读到的那本《和尚与哲学家》, 令我对人生产生出了全然崭新的体悟。我不晓得究竟有过多少回拿起它, 每一回心脏竟都变得好似白云那般松软且神秘莫测。它向我揭示出一个我未曾能够全然领悟到的世界咧, 告诉我说倘若这辈子那些我所在意的事情, 我没能将其做得尽善尽美, 那么下辈子或许还会拥有机会的;说不定能够把一切予以简化甚至使其空置起来, 如此一来或许就会陡然遭遇那无边无垠的时间。紧接着又翻阅了《佛陀传》, 佛陀的行住坐卧之态, 认真起来仿若长久驻留在心间, 可轻松起来又好似无所驻留, 我感觉到那艰辛的“行脚”与超逸的“云游”, 从本质上讲是同一回事……
为这许多好书所关照呵护, 直至如今, 才能够对生存的方向稍微有略微清晰的感觉。诗歌、文学、艺术、哲学, 广博深厚没有边际, 幸运的是, 可以凭借一生的日日夜夜、平平常常缓缓去追求获得。在那气的运行变化、流动通行的广阔天地之间, 不存在孤立隔绝的事物, 低下头观察, 抬起头审视, 必定会看见联系与生机。坚定切实、沉稳潜修, 舒缓从容、生发兴起, 愿意相信这文化之道能够成功。
李淳, 是《师道》(人文)杂志的主编, 其主要的研究方向是教育哲学以及教育写作。
十本书书单:
《唐诗三百首》
蘅塘退士 编
中华书局1982年版
《老子道德经》
老子 著
上海书店1986年版
《终朝采蓝》
扬之水 著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8年版
《存在与时间》
〔德〕马丁·海德格尔 著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87年版
《昌耀诗文总集》
昌耀 著
作家出版社2010年版

《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
〔美〕马歇尔·伯曼 著
徐大建 张辑 译
商务印书馆2013年版
《被压迫者教育学》
〔巴西〕保罗·弗莱雷 著
顾建新 张屹 译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20年版
《瓦尔登湖》
〔美〕亨利·戴维·梭罗 著
杜先菊 译
人民文学出版社2004年版
《众神之河》
于坚 著
太白文艺出版社2009年版
《论语新解》
钱穆 著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2年版
《中国教师报》2024年01月10日第8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