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第安人的加州
勒古恩理想世界的最初范本
在厄休拉小时候的回忆当中, 父亲阿尔弗雷德·克罗伯, 给她讲述过好多关于印第安人的传说故事。
克罗伯身为文化人类学家, 其师从美国人类学之父弗朗兹·博厄斯, 也就是Franz Boas , 于哥伦比亚大学获取美国历史上首个人类学博士学位, 并且是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人类学系首位教授, 还任职有加州大学人类学博物馆馆长。
克罗伯求学的时候, 欧洲的人类学家们, 还没有完全抛开19世纪以来那些广泛流传的进化论人类学思想, 一般都把人类社会发展的路径, 看成是从“原始”到“文明”的上升进程。后来, 博厄斯引领的美国人类学突然兴起。他和他的学生们秉持“文化相对主义”, 也就是觉得每种不同文化的存在都有它自身的价值, 否定“野蛮”和“文明”之间存在优劣之分。他们把美洲原住民当作主要研究对象, 尝试从原住民的局内角度去挖掘其文化特有的价值, 博厄斯的开山大弟子克罗伯所从事的工作正是如此。
极为重视针对语言跟物质文化展开研究的博厄斯学派, 觉得不同文化共同体的语言 - 观念体系对其存在方式起着决定作用。所以, 克罗伯熟知印第安人的语言, 耗费了毕生大量时间, 走遍加州各个地方, 在他们当中进行倾听以及观察, 专心致志研究他们的文化, 还撰写了诸如《加州印第安人手册》(of the of)等重要的文化人类学著作。

纪录片《勒古恩的多重世界》剧照。
在克罗伯所结识交往的印第安人里头, 有个叫伊希(Ishi)的男人, 他部落的成员已全部被白人殖民者残忍屠杀殆尽,他极有可能是当时还活着的、唯一没被“文明”沾染影响的印第安人, 在研究的进程当中, 克罗伯和伊希构建起了诚挚且深厚的友谊, 然而, 在伊希因病去世以后, 克罗伯却因极度悲痛而没办法拿起笔写下关于他的故事。
最终, 承担起这个任务的是厄休拉的母亲西奥多拉·克罗伯(), 她曾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攻读人类学博士学位, 还对加州原住民进行过大量研究, 她把这位“最后的印第安人”的故事写成了《两个世界的伊希》(Ishi in Two)一书, 这本书一经问世便取得了非凡的成功, 不仅荣登畅销榜, 还为她在人类学写作领域赢得了卓越的声誉。
在厄休拉成长进程里, 父母的人类学背景对她起着极大影响, 克罗伯夫妇交友众多, 常于家中举办学术沙龙, 诸多著名人类学家及科学家曾在此海阔天空地谈论, 这样多元文化与思想相互冲击的环境深切影响了厄休拉的思维模式, 激发了她无穷的好奇心与想象力, 还铸就了她广博且复杂的知识架构。
她在接受采访, 谈到父亲之际发声表明, 称其以事实去进行思考之时呈现所述内容的说辞为, “他是凭借事实思考的, 而我却是借助虚构来思考的。 ”这样的表述演变成了她未来创作路径上的具备重要性以及独特性的品质其一。在她父母的影响力作用之下, 她予以接触的状况是涉及了数量众多的加州印第安人的传统文化。作为属于原住民范畴的加州, 是她内心之中理想世界的起始范本, 在她的诸多作品里面以隐现的形式存在着。
以宇宙为实验室
建立“替代”世界
说出“我试图接近的乌托邦只能由女性来想象……也许我需要的词是‘阴’”这话的厄休拉, 是在一篇名为《非欧几里得视域下的加州是一处寒冷的存在》(A Non- View of as a Cold Place to Be, 1982)的论文中说的。
结构主义人类学家列维 - 斯特劳斯, 曾对社会形态作出“热”与“冷”的区分 , “热”社会是动态的社会, 它具有强烈的历史意识 , 它追求变革 , 它借由对历史的解释来指导和推动未来的变化与发展 ,它依靠一种抽象的、形式化的思维方式催生了现代科学 ;“冷”社会是个静态的社会 , 它对历史变迁持保守态度 , 它要保持对世界的解释模式的稳定。冷社会有一种感性、具体、整体的思维方式 , 这被列维 - 斯特劳斯称作“野性思维”。
厄休拉对列维 - 斯特劳斯的观点予以了发展, 还引入了道家思想里“阴阳”的概念, 把欧洲式的加州看成是“阳”的、“热”的、那具有阳刚之气的, 且充满着创造、扩张、进步以及征服(这般个性特征)。然而在她心中, 这样的方式根本没办法构建出一个理想社会, 基于理性的欧几里得式观点, 经由机械控制论设计而成的乌托邦已被证实是不可能到达的。

厄休拉身处印第安人的文化天地里时, 见识到了别样世界的一种秩序, 在那里, 山川是有着各自名号的, 河流同样有着各自名号, 石头各有其名, 树木也各有其名, 而且, 这些在大自然当中是拥有自身位置的, 也就是坐标。
那处原本存在的秩序呈现为多中心, 与此同时它还是非中心的, 并且是无目的的。原住民于此处过着平和的生活, 过着节制的生活, 过着回环往复的生活, 他们并不需要朝着某种目的前行, 然而这种具备节奏的生活自身便构成了目的, 这便是她所认定的呈现为“阴”的模样, 呈现为“冷”的模样, 呈现出女性化表征的乌托邦的样子。
于是, 在她笔下, 诞生了“海恩宇宙”系列故事, 《黑暗的左手》(The Left Hand of , 1969)、《世界的词语是森林》(The Word for World Is , 1972)、《一无所有》(The , 1974)等诸多有影响力的作品, 皆出自于此系列。在它们共同设定里, 人类诞生于名为“海恩”()的星系, 借助殖民扩张抵达宇宙各个星球。之后, 待星际旅行重启, 分散于宇宙各处的人类文明, 重新开启相互接触, 着手建立外交关系, 进而成立了“伊库盟”。伊库盟一词的灵感, 是厄休拉从父亲的研究里获取的, 它源自希腊语中, 表示“已知、有人居住或可居住的世界”。伊库盟并无所谓的权力中心, 而是一个致力于传播和平与智慧的组织。

著有《黑暗的左手》的, 是(美)厄休拉·勒古恩, 而译者是陶雪蕾, 由读客文化同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在2017年12月出版。
这样的核心设定, 致使海恩宇宙系列与当时流行的太空歌剧小说有所不同, 后者存在典型作品, 例有《银河帝国》, 或者《沙丘 》。厄休拉并非热衷于书写冒险和争斗, 以她自己所说: “我并非有意去描摹动作或冒险, 然而力图像要展现出那心理上具有的趣味。我已然厌倦于去写冒险故事, 除非角色的动作能够展现出其内心的活动情形, 又或者其举动能够反映出人的本身模样。”。
就如同小说集《寻获与失落》开篇之作《比帝国还要辽阔, 还要缓慢》那样, 故事好像是以一场星际探险当作起始点的不过正如标题所透露的那般这个故事并非侧重于探索与征服该人类抵达之处的行星具备类似“盖娅假说”所幻化出的整体意识队员们踏入森林察觉到了它并与它产生了难以阐释(且无需表述)的情感共鸣这广袤无垠的生命静谧且永恒在浓密树荫之下透着寂静的“冷”意人们的到来或离去向往或惧怕接纳或拒绝都对它毫无影响。各种各样的情感以及行为, 被这个神秘的生命在人们身上激起着, 就像石头在冰冷湖面激起一道道涟漪, 虽然最终会归于平静, 然而却留给读者诸多好玩的念头, 可供琢磨玩味。

(美)厄休拉·勒古恩所著的《寻获与失落》, 由周华明等进行翻译, 理想国以及河南文艺出版社于2022年9月出版发行。
若讲《比帝国还要辽阔, 还要缓慢》里的神秘森林仿若一个心灵的实验室, 那整个海恩宇宙皆能够视作一个巨大的实验室。厄休拉借助人类学方法以及她充裕的想象力, 于不同星球构建起一个个“替代世界”, 把不同的种族、性别、阶级等放置于其中, 接着自然而然地使故事发生, 让关系联结, 让结构生长。就如同美国物理学家弗里乔夫·卡普拉讲的那般, 机器的活动是由它本身的结构所决定的, 然而在有机体里, 其中这种关系是互反的, 那就是有机结构是由它自身的过程来决定的。
而厄休拉, 以类似人类学家的姿态, 穿梭于各异的族群之间, 将探索进程予以记录, 撰写有关他们的虚构民族志, 且奋力探寻理想世界的答案。
书写虚构的民族志
被我们所熟知的科幻小说美国物理学家卡普拉,它也被叫做推想小说, 于是有学者就把厄休拉的作品称作“推想人类学”。一种将科幻跟民族志相互结合的写作方式, 这也是厄休拉众多作品当中最具备辨识度的特征之一。
“海恩宇宙”系列起始于1966年的长篇小说《罗坎农的世界》('s World), 主人公罗坎农身为一位人类学家, 这整个故事的主线便是他去往北落师门B行星开展田野考察的进程。与之相类似的是, 《黑暗的左手》的主人公是一名被派遣到外星球的使节, 他借助调研访问记录了在冬星上的经历与见闻, 描绘了冬星人具备会变化性别的生理特征, 还思索了其背后所形成的文化样貌以及政治构成。
《一无所有》里的主人公, 于故事当中穿梭在两颗星球之间, 于两种截然不同针锋相对的社会制度里, 去观察不一样的生活方式以及社会面貌。他身为一位物理学家, 实际上也承担了形同人类学家那般观察者的任务。而海恩系列的最后一部作品《讲述》即那本(The), 是以一位人类观察员的视角, 记录了政府跟土著抵抗组织之间所发生的政治以及宗教冲突历程。
厄休拉于她的小说里, 常把人类学家或者类似角色当作叙事主体, 借由它们的眼睛来实现对“替换世界”予以全景展现, 采用民族志的方式去呈现多样的“地方性知识”, 且于其中融入人类学家针对不同文化样貌所作的理解及阐释。在民族志写作范畴内, 这般方式被称作“深描”。在此种框架之下, 人类学写作自身能够被视作一种阐释。持有此观点的人类学家克利福德·格尔茨对厄休拉的创作有着深刻影响。她于接受BBC采访时曾坦率承认这一点。她相当自觉地把民族志写作里针对地方性知识的“深描”引入科幻小说, 并且凭借此在虚构跟现实之间营造出奇妙的张力。
那部被收录在《寻获与失落》之中的中篇小说《赛格里纪事》, 乃是一篇典型地运用了民族志方法来进行创作的作品。在这部整部作品里, 存在着船长以及观察使之类的他者视角, 也有当地居民还有小说家的内部视角, 并且还有一位隐匿于幕后、经由旁白这种形式现身出现的研究者, 这些共同构建成了多维度的叙事主体。形式方面, 作品是经一系列报告、包括口述史、还有回忆录、自传以及短篇小说等拼贴而成, 从不同角度呈现出赛格里星的社会形态, 其中女性在总人口里占大多数, 她们是整个社会管理以及劳动的主体, 而男性人数不足十分之一, 他们被圈养起来享受优渥生活, 仅用于人口繁育。

那些人的性别不均衡致使形成了那样一种社会情形: 男性拥有着一切特权, 然而女性拥有囊括所有的权力在其中, 整个故事将这样一种设定当作“第一推动力”, 随后, 具有差异的叙事者分别展现出关于社会形态的各不相同的侧面之处美国物理学家卡普拉,并且给出各种各样存在区别的价值判断以及解释说明, 那位处于幕后位置的人类学家是在这样的基础之上穿针引线进而开展“解释的解释”之举, 而读者借助这一整套“资料集”, 就好像一位人类学家进行田野考察那样, 从事实层面到逻辑层面, 一步步构建起社会秩序框架。处于这个进程里, 身为文化的他类, 于和现实不同的别样文化当中展开观察以及体认, 并且凭借此从中审视自身, 进而得到对于我们的性别秩序产生的反身性思索。

纪录片《勒古恩的多重世界》剧照。
厄休拉被称为“推想人类学”加以概括的集大成作品, 即为1985年正式出版的长篇性质的小说《永远归家》( Home)。凯什人在故事里历经了工业社会迈向崩溃的发展历程, 之后终于在末日来临这一状况后, 成功建立起了全新的文明形态。这个全新世界整体呈现出一种混杂存在的奇怪样子, 其中混杂着从“上古”时期留存下来的电力系统、计算机网络以及塑料泡沫, 同时还混杂着显得颇为“原始”的采集狩猎以及农业生产方式, 人类历经数千年所形成的生产生活模式、经济文化所具有的形式, 全部融合在了这个显得十分奇异的族群之内。有一位人类学家同样带领我们走进凯什人的世界, 他利用田野笔记丰富的内容, 利用图表丰富的内容, 利用地图丰富的内容, 歌谣有着丰富的内容作为展现手段, 民间故事有着丰富的内容作为展现手段, 从不同角度呈现了这一充满后启示录色彩的文明的样貌, 凯什人拒绝发展科技 , 他们讨厌过多社会管理的情况 , 将“史前”科技文明称作“人类的疾病”。
有一部叫《永远归家》的虚构民族志, 它体现出十分鲜明的文化相对主义, 印第安人的传统文化成了凝聚整个故事的核心, 在印第安人传统观念里, 土地是生命的源头, 是家园, 是归属, 是部落文化的载体, 还是精神力量的来源, 特别是在遭遇欧洲殖民之后, 流离失所的印第安人愈发渴求对“家”的追寻以及回归, 还渴求对自身文化身份的确认, 而这也是《永远归家》标题最为重要的内涵之一。在故事里, 凯什人于山谷之中, 过着一种“小国寡民”的生活, 印第安文化有着敬畏自然、众生一体的特点, 道家哲学内含无为而治、万物自化的观念, 厄休拉童年回忆里, 纳帕谷的夏日有着开始认知世界、型塑灵魂的经历, 这些共同构建成了她的乌托邦, 而那也是她始终想要回归的精神家园。
面对现代精神危机
召唤原始灵性力量
厄休拉度过的这一生, 见证了饱含变革意味的二十世纪, 这里面存在两次意义重大的世界大战, 有殖民地国家兴起的独立运动, 还有妇女解放运动、民权运动等等情况, 它们一起塑造出了全新的全球政治、经济以及文化方面的格局, 与此同时, 科技朝着蓬勃趋势发展, 这也致使人类社会整体呈现出的样貌连同底层蕴含的逻辑产生了极大变化, 然而, 伴随现代化、全球化的汹涌浪潮, 一场精神危机悄悄降临了。神圣正渐渐瓦解, “地方”正渐渐消逝, 人类正失去自身的文化根基, 在对知识正确性的过度追寻里丧失精神意义, 把自我束缚于马克斯·韦伯所说的“理性的囚笼”之中。
厄休拉一直对这所有的一切, 持续保持着审慎的观察以及深入的思考, 她从开始到结束234范文网,始终对那单一现代性的远景, 怀有深切的怀疑, 还不停地在其作品当中, 针对资本主义以及父权制度, 展开尖锐的批判, 并且试图去为人类的未来寻觅别的可能性, 厄休拉在讲述《永远归家》的创作动机的时候, 曾经提及, 她觉得人类文明之路, 在经过信息技术的发展, 进而走向虚无的终极之后, 宁静、克制、和谐的村落或部族文化, 会取代我们当下的生活方式。
就厄休拉的作品而言, 我们能够见到其对现代社会有着深刻的洞察, 还能看到她对文化多元性予以强调, 她察觉到现代化以及全球化所带来的冲击, 还有那些挑战, 也意识到西方思维方式对其他文化存在压制以及忽视的状况, 她追寻一种超越二元对立的思维模式, 尝试借由不同文化之间的互动以及平衡去达成和谐以及共存, 在这个时候, 于父亲的耳濡目染之下接触到的《道德经》给了她寻求解决之道的灵感。道家哲学所秉承的, 是那种阴阳互补的二元辩证思维方式, 把他者当作平等, 去寻觅二者间的平衡, 所以进而促进自然跟人类社会的和谐发展。在她的眼里, 人类的未来不只是技术的进步以及经济的繁荣, 更应当予以关注的是人类精神的寄托, 还有文化的多样性。这样才能够解决种种社会弊端, 防止文明冲突。
她的思想, 融入了二十世纪晚期, 世界性的“文化寻根”运动潮流里, 把原始、东方、生态、女性等, 被遮蔽且边缘化的维度, 摆放在作品中心, 使形形色色文化的“他者”, 变成西方人自我反思的一面镜子。她的作品仿若一次次穿梭往昔与未来的想象之行, 把原始灵性力量里的超越之美融入现代社会之内 , “我终于知觉到, 要是我要寻觅任何文字去叙说我的世界的故事 , 要是我要于写作里贴近世界的核心 , 我将得向住在那儿的人学习 , 他们一直住在那儿 , 土地上的人——古老的, 最早的, 树木, 岩石, 动物, 人类。我必须十分安静 , 并学会聆听他们的声音。”。

有一本书名为《我以文字为业》, 其作者是来自美国的厄休拉·勒古恩, 由夏笳进行翻译, 理想国以及河南文艺出版社在2023年5月出版。
宛如厄休拉的父亲克罗伯在他享誉著称的教科书《人类学》起始一端表明的那般: “人类学系关于人的学问道术。”厄休拉恰似她的父一样子情形, 始终对人给予关怀上心, 特别关注那些处于“边缘”状态的人们。正因为存在这么一说种情况而言, 所以她的作品总能够穿透情节自身本体, 致使具备设置塑造事物能力性质的寓言径直抵达现实之中的社会危机状况。在她所编织出的一个个“替换世界”里, 她一直都在努力去挖掘那些被遮蔽的边缘部分, 以及被忽略的他者, 她运用具有相对性的文化观, 于西方中心之外寻觅具有超越性的维度, 她企图在技术与自然之间, 在现代与传统之间, 为人类的未来探寻新的可能。
2018年, 厄休拉在家中平静地离世了。她凭借优美的文字以及深邃的思索给世界留下了一份宝贵的遗产, 警示着我们, 也抚慰着我们。她于故事之中串联过去与未来, 然而却使我们能更清晰地审视当下。
在物理宇宙里头, 时间不间断地朝着前方飞速奔跑, 而我们同样不间断地行进在那条她往昔瞻望过的道上, 一面感到失落, 一面有所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