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斯·韦伯是欧洲文明的孩子, 在现代社会科学领域里, 他的思想是一座难以攀越的高峰。这位德国思想家面容冷峻, 却敏感易怒；文笔雄浑深远, 却不失江湖习气。
无论他对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进行了多么细密的考察, 还是对整个世界发展进程作了多么广阔的描述, 都清晰地表明, 他的智识遗产在今天对我们这个世界依然保留着无人能匹敌的解释力。
可是, 我们要是想搞明白韦伯那些事儿以及他在事业上的情况的话, 把他弄成一个供人瞻仰的大牌子一样去描写那种做法, 反而会让咱们这些人跟他那种特别复杂、一层又一层的生命经历变得不太亲近了, 这就导致了我们很难完全搞清楚他。
对于，《韦伯传》这部书, 作者迪尔克·克斯勒对此给出了评论, 他说, 撰写好的传记作品, 必须做到一直关注主人公本人, 同时, 也坚决不能让主人公脱离了其所处的环境。<1>所有, 咱们接下来要讲的这些故事, 都不该是一个一个孤零零地存在着的。为啥?
因为这些故事, 说到底, 都是跟马克斯·韦伯有关系的, 关系是直接挂钩的, 哪怕有时候这种关系看着并不是那么明显。另外, 全文想要严丝合缝、完全按照时间先后顺序来排也是不可能的。所以, 剪短拉长, 倒着说, 还有往前展望了, 这些东西肯定是要出现的, 躲是躲不掉的。
在这部传记里, 迪尔克没打算学韦伯的夫人玛丽安妮那样, 去把传主打扮成一个圣人。他也避免了在私生活上面花费过多的笔墨。这样做并不是为了满足大众的窥视欲, 而是不想把这两件事分开。他做的是把韦伯在智识上的创造成果和他那种大起大落的人生经历, 和谐地统一到了一起。
他用了将近千页这么长的篇幅, 把这个在两代之间徘徊不定的普鲁士人展示了出来。
因为传记的厚度是很大的, 就像辞书一样, 所以在这里是不能全都写出来的, 我们只好从第一章里挑选一些文字出来, 先当作是一道开胃的菜给读者品尝。
—— 编者 按
第一章
这里所要讲述的那段故事, 正在被上演着, 或者是为了避开那种一成不变的现在时表述方式而采用了一种说法, 那就是它曾经在上演, 并且已经在上演了, 发生在过去的时间里, 发生在以之前的时间里, 发生在旧日的时候, 发生在那个世界大战争开启以前的世界里, 随着战事的开始, 那些一旦发动起来就几乎无法停止的事情也随之开始了, 这段故事在战前的时候就被演上了, 即使是距离那场战争的时间并不久远, 它又延续到了战后, 但是延续的时间并不长。
马克斯·韦伯并不是我们的同时代人。但至少他并不总是坐马车出行, 而是经常搭乘有轨电车和火车。他早已频繁地乘坐汽车, 甚至相当频繁地使用电话。谁若是想走近他的生活与事业。他就必须清楚地了解, 是什么将我们现代人与从前的他们区分开来。
马克斯·韦伯这个人, 从来就没有自己开过车；说不定也就只有一回, 那是1898年的夏天, 他在康斯坦茨疗养的时候, 骑过一次自行车；他也从来没有坐过飞机——大约是在1919年的5月份前后, 他当时差点儿就要去坐飞机了, 理由是因为他急着要去凡尔赛那里办事。
韦伯在弗莱堡（1894）
阿尔伯特·爱因斯坦的相对论, 维尔纳·海森堡的不确定性原理, 计算机的被发明, “避孕药丸”的这个发明, 第一枚人造卫星发射这一件事, 人类首次登上月球的那次行动, 双螺旋结构的发现, 还有人体基因组的解码事件, 这些都将我们与处于马克斯·韦伯那个时代的人分隔开来。
格尔尼卡这个地方所发生的历史事件, 奥斯维辛这个集中营所代表的人类苦难, 广岛和长崎所遭受的核打击, 越南战争这场冲突, 以及切尔诺贝利核电站事故, 还包括福岛核电站发生的事故, 所有这些事物共同作用, 也将我们与马克斯·韦伯所处的那个世界远远地分隔开了。
柏林墙倒下来了, 替代资本主义多党议会民主体制的国有社会主义制（）也瓦解了, 这就把我们和马克斯韦伯分隔开来了。
不同的世界把我们从普鲁士公民马克斯·韦伯那里隔开了, 他所经历的那些事情, 他进行思考的那个过程, 还有他一点一点去参与塑造着的东西, 全部集中在这个过渡时期里面, 这个阶段就是十九世纪到二十世纪的过渡时期。
韦伯夫妇墓地
为了让读者在进入马克斯·韦伯的世界之前, 能够做一些心理和行动上的准备。我最大的愿望, 就是先把他们引导到电影院的座位上。他们会发现, 去电影院看电影, 比待在电脑前要好得多。他们需要看的是那部名叫《大都会》的电影。这是一位名叫弗里茨朗的男人, 在二零二五年到一七二六年导演的作品。
这部电影是当时的杰作, 而且要到二零一零年才被重新修复。当您在接下来拿起这本书的时候, 这部电影会是最适合您的事前准备。在影片当中, 马克斯·韦伯的生活以及事业里所受到的所有决定性事物, 都会逐一出现。这些事物包含资本主义与工业化、官僚制还有簿记制度, 也涉及权力与支配的议题。
此外, 还有一些怪异机器存在, 它们以自有节奏掌控一切, 同时也成为威胁人类的那种体制的暗喻。画面里展现了劳动奴隶所处的那个犹如地狱般的环境, 还呈现了资产所有者所处的尘世生活。关于社会变革, 这里既有希望, 也有恐惧。影片还表现了那种等待卡理斯玛式救世主出现的心理状态。
对于逐渐呈现出假面舞会般衰颓情形的基督教信仰, 同样有所提及。巴别塔的譬喻也出现在其中, 与此同时, 人们怀着对世界毁灭这种末日恐惧和幻景的情绪。手持镰刀的死神形象会被描绘出来, 还有那位带来灾祸的浮士德式学者也会现身。影片中还存在谜一般的女性形象, 她是介于年少伙伴与性感且迷人女巫之间的一种存在。
至于父子之间的那种曲折故事, 也在影片之中得到呈现。
您看完这部影片之后, 就可以翻开本书开始阅读了。
这种情况, 有点像在一些电影里面会看到的场景, 您需要做好准备, 心里要有一个准备, 要去接收一个似乎对什么都知道的旁白人的声音所带来的信息, 这样做是因为呢, 马上就要向您展现的这个伟大一生的各种各样的生活舞台的面貌了, 为了让这些能够被呈现出来, 所以必须进行事先的安排和布置, 并且还要进行详细的描述工作。
这些舞台上所上演的故事, 是没办法用那种柔软的笔触去勾勒出来的。这种情况更像是一幅马赛克图案, 就像是一面彩色的、把石板紧密地联结在一起的地面。这种样子, 需要铺陈在观众的视野前方才能展现出来。
这个故事讲的是在1864年到1920年这段时期的德国地区, 有一位普鲁士的公民, 去讲述他的生活情况、他的命运以及他的事业。伴随着旁白的, 还有许多其他的人物声音在讲述这位主角的经历, 第一个出现的就是他的夫人, 也就是玛丽安妮·韦伯的声音。
另外, 还有来自他的双亲的意见, 这其中主要的是他的母亲的看法, 还有他的手足的观点, 他恋人的态度, 他的朋友的声音, 他的同事的反馈, 以及那些反对者的言论。
在这里所讲的一件事情, 就是生活以及事业之间存在着一种关系, 这种关系是密切的、不可分割的。他作为一个进行思考的人, 即马克斯·韦伯, 一边在进行著述, 把亲身经历过的种种经历记录下来。
与此同时, 他本人也处在一种状态之中。在这个状态里, 他所进行思考的内容和他的文字成果, 也就是他正在经历这些内容和他写下来的东西。
有一个事实, 意义十分深远, 这个事实就是关于为马克斯·韦伯写传记这件事。他个人的出生和死亡的年代, 具体说来, 他是生在1864年, 死在1920年, 跟平常大家所指的那种德意志帝国的“出生和死亡年代”, 也就是从1870年到1919年那一段时间, 相当准确地吻合在了一起。
同样也是“相当吻合”的, 还有马克斯·韦伯的生活与事业里所带有的悲剧色彩以及充满张力的特点。他这么评价自己在这一系列事情里所处的位置, 他说的是, 当我们还在摇篮里待着的时候, 历史给了我们一份礼物。这份礼物是在浸礼仪式上的赠礼, 也是最可怕的诅咒。以往的任何一代都没有承受过这样的苦难。
让我们这些不肖的政治后裔去忍受本来就应该有的困苦命运。后面他还补充说, 我们完全不可能成功地把这个历史的惩罚给摆脱掉。我们其实就是政治方面曾经有个伟大时代留下来的遗腹子。我们必须得搞明白, 其实我们唯一还能去做的事儿, 大概也就是去给一个更牛掰的时代当当先锋了。
韦伯在劳恩斯坦堡（1917）
这位31岁的大学教授所发表的这番话, 说的是他的同胞们主要也就是他的父辈们曾经遇上的那次大变化。这件事发生在1871年1月18日。地点在凡尔赛宫的镜厅。那天德意志帝国正式宣告成立了。德国皇帝当天即位并加冕。当时小马克斯·韦伯还没有满7岁。
而他父亲那一拨人呢, 年纪大概就在35岁左右。对于1836年出生的老马克斯·韦伯博士。他迎来了人生中最为活跃并且也是最为成功的一段时期。因为帝国的建立。他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大普鲁士那占据霸权地位的伟大事业之中。
这个民族被称为“迟到的民族”, 用赫尔穆特·普莱斯纳的话来说是这样描述的。就在这个时刻, 也就是35岁时。老马克斯·韦伯开启了他的从政之路。他的政治生涯从此走向成功。他在回顾自己的过往经历时, 曾觉得自己是一个迟到的后辈人物, 而他当时所指的这个人的孩子, 正是小马克斯·韦伯。
假如把马克斯·韦伯降生在这个世界上时的想象画面, 和他最终离开这个世界时的想象画面拿来对比一下, 人们就会产生一种感觉, 觉得那些复杂交织的人物形象, 在人类的历史长河中又再一次发生了非常急剧的改变。1864年那个时候的情形, 到了1920年, 简直就像是完全消失了一样, 几乎不存在了。
这些大小众多、数不胜数的一系列变化, 如果往回去追溯来看的话, 其基本的主题就非常容易辨认得出来了。马克斯·韦伯出生在了那个漫长的世纪的内部和外部两个方面的中间点, 这个漫长的世纪就是指的从1789年一直持续到1914年的时期。
然后他又亲身经历了从1914年到1919年那段非常痛苦的分娩过程, 最后恰好在开端的时候离世了, 而这个开端呢, 正是那个短暂二十世纪的时候, 这个短暂世纪的起止时间是从1920年到1989年。
马克斯韦伯能够觉察到, 摆在人类面前的那些新事物, 具有怎样的一种依稀轮廓, “我们一定会看到, 还会发生什么”, 这就是他在临终病榻上的遗言之一。在他离世之际, 慕尼黑空中降下了雷雨, 这正预示着, 另一场猛烈的雷雨将会降临在所有不得不继续活下去的人们头上。
他们这一部分人, 心里着迷于一些概念, 这些概念也曾经被韦伯使用过, 例如, “领导”、“行动”、“理念”、“意志”、“奋斗”, 还有“命运”。有人说, 马克斯·韦伯活着的时候, 还把那些概念塞进了他的资产阶级和自由主义的国家观念里头。
可是呢, 等他死了之后, 那些给德国定调子的人的政治意志。只要一下子摆脱了普鲁士主导的德国的资产阶级的法律和道德规范的束缚, 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会发生完全不一样的转变, 这个转变会带来致命的威胁。
这个被称为马克斯·韦伯的人, 他正身处在这两个时代之间, 对于这样的一切遭遇, 他已经没有必要再去亲身经历一遍了。
本文摘选自新民说即将出版图书《韦伯传》第一章